《代號 精裝》

作者:龍一 著

出版社:百花文藝出版社

上市日期:2016年01月

內容簡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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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本定價:¥38.00

作者簡介

龍一,1961年于天津出生,祖籍河北省鹽山縣。生于饑荒之年,長于物質匱乏時期,故而好吃;長期研究中國古代生活史,慕古人之閑雅,于是好玩。南開大學漢語言文學專業出身,寫小說引讀者開心為業。文學創作一級,中國作家協會全委會委員,著有長篇小說《迷人草》《借槍》《接頭》《深謀》《暗火》《代號》《暗探》,小說集《潛伏》《刺客》《恭賀新禧》《藤花香》《美食小說家》和小說理論專著《小說技術》等。現為天津市作家協會副主席,文學院專業作家。小說《潛伏》《借槍》《代號》改編為電視連續劇播出。讀書寫作蒔草玩物之余,尚有調和鼎鼐之好。

《代號 精裝》

作者:龍一 著

出版社:百花文藝出版社

上市日期:2016年01月

1
1941年12月3日,農歷辛巳年十月十五日,星期三。今天發生了幾件事,讓馮九思心里格外地不痛快,恨不得抓住個什么人揍上一頓。
  第一件敗興的事,是日本人又在天津英租界里制造了兩起爆炸案,目標都是國民政府在本地的間諜。英國領事兼工部局總董事將警務處正、副處長叫去臭罵了一頓,這兩個家伙回來后又臭罵了所有的人。其實大家都知道,自從《有田·克萊琪協定》簽訂之后,他們已經控制不了日本人,更何況英、法租界還被十幾萬窮兇極惡的日軍包圍著。雖然如此,副處長喬治·安德森還是將這些爆炸案一股腦兒都派給了馮九思,并且規定了破案限期,于是馮九思認為,這是對方又在故意找他的麻煩。
第二件是交際花藍小姐請他給她的“老斗”幫忙,保釋那家伙在跳舞廳傷人的渾蛋小舅子。他辦到了,但安德森又將他一頓臭罵,說他私吞了事主的賄款。這讓他很惱火,險些在辦公室里揮拳與安德森“火并”。若是他沒被降職,還在擔任警務處副處長,這個愛爾蘭渾蛋應該仍然是他的手下,也就斷然不敢對他如此無禮。
前邊兩件事都屬于最近兩年的生活常態,沒什么大不了的,最不同尋常的是第三件事。昨天深夜,達文波道一家小膳宿公寓里有個男人被殺,這原本也無關緊要,不想,中共黨組織卻派人來調查此事,而派來的那人竟是他今生今世都不想再見到的楊炳新。兩年前,正是因為楊炳新的失誤,才導致他在警務處被降職,同時也讓他在黨組織內部變得不再受重視。
“你認識他嗎?”在“尸”滿為患的停尸房里,馮九思問話時連眼皮也沒抬,因為他不想看到楊炳新臉上的那股子不信任的神氣。
楊炳新將十指交插放在肚子上說:“這個模樣可看不真切。”當著“看尸人”的面他們只能打手勢,馮九思注意到楊炳新已經確認,這正是他們要找的人。“看尸人”打水清洗死者的臉,現出那人臉上、頭上的多處傷口,脖子上有一道明顯的環形繩痕,但最觸目驚心的,還是那人被割掉了鼻子。

“看尸人”湊趣說:“這得有多大的仇啊,讓人下了‘阿鼻地獄’。”馮九思知道此人沒別的意思,只是在討賞錢,但楊炳新太窮,必定舍不得打賞,少不了還是得由他“破費”。
從停尸房到案發公寓很近,馮九思把楊炳新的身份從認尸的親屬“提拔”為便衣巡捕,但他身上的那件舊藍布棉袍和頭上沾滿灰塵的舊呢帽卻與新身份差異極大。二房東對死者了解得不多,只說:“昨天晚上有人來找他,其實每天都有人來找他,后來我就睡了,沒聽見什么,早晨催他交這個月的房租時,才看見他死了。”馮九思問:“來了幾個人?哪國人?”二房東說:“兩個,也可能是三個,不像小日本兒,個子挺高的,沒長羅圈腿……”
這時,他突然發現“便衣巡捕”楊炳新正捏著根一寸多長的鉛筆頭在做記錄,手中的本子是舊報紙的白邊裁開后用針線縫上的。他連忙移步擋住二房東的視線,從身后將警務處的專用拍紙簿塞給他,同時心中恨道:要節儉也得看自己扮演的身份,你這樣子哪像個貪污腐敗的租界巡捕,明眼人一看便知是共產黨。
離開公寓,他領著楊炳新就近來到一家小咖啡館,故意給對方要了一杯難以下咽的清咖啡,給自己要了一杯熱巧克力,然后問:“要不要我寫份報告?”其實他心里巴不得早點兒擺脫眼前這個人。他這樣想絕不是不愿意跟黨內同志親近,恰恰相反,近來他曾多次申請調回去與同志們一起抗戰。他只是不愿意見到楊炳新,因為他懷疑這家伙可能是他的“災星”,只合作了一次就給他帶來那么多的麻煩,壞了他過好日子的興致。
楊炳新顯然正在努力控制臉上的肌肉,以免流露出過分強烈的情緒,只把憤怒的眼神放在咖啡上問:“你怎么看這件事?”馮九思搖頭道:“不是敵人干的,應該是私仇。”楊炳新說:“上級可不這么看。”馮九思故意搶白他:“你還沒去打小報告,怎知領導的心思?”楊炳新臉上的怒容像潮水一般涌起,但又像潮水一般落下,頓了一下方道:“前兩天也發生了兩起類似的案子,上級認定這是有計劃的暗殺。”馮九思卻故意吊兒郎當地感嘆道:“現在每天被殺的人太多了,未必都有政治目的,另外倆人也被割了鼻子?”楊炳新說:“一個被挖去雙眼,一個被割掉了舌頭。”
該死的!他明知此事大不尋常,但嘴上還是故意給楊炳新出了個難題說:“這算什么,‘大卸八塊’的案子現在也常見,除非這是日本人或是國民黨特務干的。”楊炳新愁苦地搖頭道:“所以才來找你,希望能確認兇手,上級讓我領導你立即開始調查……”
“他媽的,你領導我?上次你領導我時出了什么事,你還記得嗎?”馮九思不由得大怒,雙手攥拳猛地砸在桌上,但看到侍者正在向這邊張望,他只好壓低聲音恨道:“你這輩子也別想再領導我,我要見上級。”楊炳新回答的話語同樣硬如磚頭,他說:“上次那件事你還沒能通過審查,不能見上級領導。”馮九思將話語嘶嘶地從緊咬的牙縫中擠出來說:“上次都是你的錯,沒有你向領導打小報告,我也不會落到今天這地步。”聽到這話,楊炳新把身子前傾,兩眼逼視著他說:“那件事你恨我也就罷了,但不應該給我那結拜兄弟栽贓嫁禍,現在他犧牲了,我們倆都只能等待上級的進一步結論。”
“哈,給我們倆下結論?難道連你這樣的‘大英雄’也沒通過審查?”馮九思故意尖酸刻薄。
“在組織內部我們人人平等!”楊炳新勇敢地喝光那杯沒糖沒奶的苦咖啡,留下一張紙便離開了,把馮九思一個人丟在那里生悶氣。
望著楊炳新的背影,他真想大吼一聲,我是一個老黨員,用得著你給我上課!他認為自己方才的表現還是不夠強硬,在氣勢上沒能壓倒對方,同時他也為自己在侍者面前表現出來的不謹慎感到自責,恨楊炳新讓他變得失態。該死的,我這是怎么了!
然而,他確實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么了。已經兩年多了,組織上好像在故意疏遠他,只是偶爾派下來一兩件簡單的任務,而且不允許他與其他同志接觸。難道我真的犯下了滔天大罪不成?他有時也會猜測組織上可能是因為抗日工作繁忙,一時顧不上審查他的事,但是,像他這樣一個租界中的重要人物,即使現在降了職,不像當年權力那樣大了,但關系網仍在,仍然可以為黨組織做很多工作。他不相信組織上會這么勢利眼,但他實在無法忍受這種將他放任自流的處理方法。這些念頭時常會折磨得他怒發如狂,所以,每到這個時候,他也只能努力給自己解寬心—— 你既然信奉了共產主義理想,就應該保持住實現這個理想的信念,要信任黨組織,但不能信任楊炳新。
打開楊炳新留下的那張紙,他發現是前邊兩件案子的情況,但里邊既沒有兇手的線索,也沒有人名,只有代號,死者一個叫“老虎”,一個叫“山羊”。今天死的那個叫“喜鵲”。
他記得“山羊”和楊炳新的義弟也參與了那次倒霉的行動。那是兩年前的夏天,上級下達任務,讓楊炳新和馮九思領導一次重要的襲擊行動,目標是日軍參謀總部在本地的間諜頭子吉田次郎,而這家伙的公開身份卻是位銀行家。有關目標在英租界的住址、活動規律和家庭情況早已了解清楚,具體行動由楊炳新負責指揮,馮九思則負責購買梯恩梯炸藥和電雷管等違禁品,同時他也主動承擔了全部的行動經費。不過,在行動方案上他卻與楊炳新發生了激烈的爭執,他不同意在他的管轄范圍內制造爆炸事件,因為這件事可能會導致日軍再次封鎖英租界,到時候工部局的董事們必定不會與他干休,畢竟他當時是主管租界治安的警務處副處長。
爭執到最后也沒有結果,他只好讓步,建議將此事嫁禍給國民政府的間諜,但再次遭到拒絕。楊炳新說:“怎能讓國民黨特務憑白享受功勞?我們就是要讓全國民眾都知道,這是我們共產黨人的抗日行動。”
雖然他知道楊炳新的理由并沒有大錯,但他認為整個抗日戰爭就像是一盤局面復雜的象棋,這也符合毛澤東在《論持久戰》中的觀點,因為這是一場長期的戰爭,最后的勝利必須要由無數項艱苦細致的工作累積而成,所以,采取任何行動都不能逞一時之快,要考慮到一件事可能引發的一系列影響,特別是不利影響。然而,這次行動楊炳新是領導,他必須得服從領導。
炸彈在吉田次郎家門前爆炸,吉田受重傷被送回日本,很快日偽報紙上便登出他的“訃聞”,他們的任務基本完成。然而,這次爆炸卻也炸死了吉田的太太和獨生子,以及兩名朝鮮女傭,這便引來一陣輿論喧嘩。日偽報紙和電臺稱此事為“吉田事件”,說中共不遵守國際公約,在中立地區用炸彈任意殘殺日本僑民,并指責英租界當局縱容這種暴力行為,是對日本的公然挑釁。美英兩國的報紙也在指責中共,而國民政府則借機大造輿論,抬高自己貶低合作伙伴。
原本上級黨組織對此事并沒有太嚴重的處置,不想,日本人對此事進行了持續不斷的宣傳,并通過他們在西方世界的間諜和代言人炮制出一整套指責中國共產黨的輿論。很快,美國國會中便興起了一股反對中國共產黨的浪潮,而且越演越烈。為此,中共黨組織利用抗日戰爭在西方世界爭取同情,爭取軍事援助的行動受到了極大的挫折,甚至連許多愛國華僑也對中共的抗日政策和抗日行動產生了懷疑。更嚴重的是,這恰好給了國民政府說服美國總統羅斯福的理由,讓他放棄了原本打算用美國的軍事援助武裝中共領導的八路軍的想法,也使得原本打算捐資捐物援助抗日根據地的愛國華僑,將捐款和物資轉向送往重慶國民政府。
正因為如此,中央領導十分震怒,對所有參與“吉田事件”的當事人進行了深入的調查,并撤換了中共在天津的幾位領導同志。至于對具體行動人員的處理,據馮九思所知,上級最終采信了他提供的物證和現場分析報告,以及幾名參與者的證詞,公布的調查結果是,楊炳新的義弟“貍貓”在操作起爆器時不聽從指揮,自作主張,給了他極重的處分。對于楊炳新的指揮失誤,以及馮九思擅自脫離戰斗崗位和在準備作戰物資時的疏漏倒是沒有立即給予處分,但組織上也明確表示,還要對他們做進一步審查,而這一查就是兩年多。
馮九思知道,這件事在國際上造成的負面影響至今難以消除,而且,不論是日本人、美國人,還是國民黨人,一旦開始對中共發動攻擊,或是打算在某項行動中對中共進行背叛的時候,首先被拿出來當作輿論工具的,往往是“吉田事件”。
然而,讓馮九思想不明白的是:我只是個小人物,管不了國際大事;買不到電雷管是我的錯嗎?當時黑市上根本就沒貨;再者說,那天我離開爆炸現場也絕不是為了自己……他認為自己其實已經做得很好了,這件事的主要過錯還是應該算在楊炳新一個人頭上,因為他不僅在選擇地點和行動方式上犯了錯誤,導致誤傷平民,更重要的是讓他在警務處被降職,失去了為黨組織做許多重要工作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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